第135章 民國之大導演(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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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北平時,樂景油然而生恍然隔世之感。
北方八省的大饑荒似乎一點也沒影響到北平人民的生活。
大街小巷行人絡繹不絕,貨郎賣力的沿街叫賣,幾個孩子尖笑着鬧成一團,所有人的臉上都挂着鮮明生動的表情,空氣中飄來不知名點心的甜香,悠長嘹亮的聲音響起:“賣冰糖葫蘆喽!”
……北平政府是不會允許大批災民流入的。
而就在同一時刻,北方八省太陽曝曬着大地,大地龜裂出一個個饑渴的口子,寸草不生,鳥不拉屎,餓殍遍野,成群結隊的野狗和災民一同化作豺狼貪婪的啃食着人屍,若真有煉獄,那麽一定就長這樣吧。
樂景呆愣的站在車水馬龍的長街,此時北平的和平安逸生活于他而言多像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他現在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還能傳來饑渴的哀嚎。
他知道北平不缺糧食。
百姓們手裏糧食不多,但是世家從不缺糧食。他們的糧倉堆的滿滿的,足夠幾代人吃上幾十年。
然而大多數世家都在哄擡糧價,寧肯把糧食放在倉庫裏發黴化土也不赈災救人,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賺很多很多錢。
樂景這次回來,就是要竭盡全力從有錢人手中“哄騙”來一些糧食。
……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
他望着北平的湛藍澄澈的藍天,敏感的從拂面涼風中覺察出來了一絲屬于冬天的凜冽。
冬天就要來了。
又要有一大片稭稈要倒下了。
……
樂景回到北平,顧不上回家,先去了電報局,天南海北的給華夏電影協會的會員發電報。
“餘在陝省赈災一個多月,此時災情之急之嚴峻,可稱得上六十年一遇……糧食告急,請君伸出援手!”
“陝省某個姓張的男孩,其母餓極跌倒,即刻便被搶走送進肉鋪為人所餐……閣下不過少買幾本書,就可以救活幾十人的性命!”
“偶有陝人貪戀故土不肯離開故土,親人暴斃卻不敢放聲大哭,唯恐被人聽到闖進來,也不敢讓屍體下葬,因為會有人挖走屍體,街邊公然就有熱鍋煮煎……人人帶刀出門或防身或捕獵……如此慘事實在是聳人聽聞,請君大發慈悲,多多捐錢……”
“草根樹皮竟然也成為了美食!很快草根樹皮都被扒光了,災民只能吃鳥糞,吃觀音土,吃自己的骨肉……昔日老秦之地,怎能如此不堪?餘知曉兄臺仁義,特将難處告知,靜候佳音。”
樂景在電報局足足待了一天,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發出了多少封電報,他只知道他今天花了幾百大洋,這些錢可以換成好幾石糧食。他心痛,但是知道這是最好最快的辦法了。
協同将樂景寫就的電報稿翻譯成明碼,進行發送的幾個電報員早就泣不成聲。
他們淚眼朦胧的凝望着那個憔悴疲憊的年輕人,他臉頰微陷,眼眶周圍的黑眼圈近乎烏紫,明顯很久沒好好休息過了,陳舊的長衫上似乎還攜裹着黃土高原的風沙。
他自陝西來。
只是電報稿上的寥寥數語就已經讓他們毛骨悚然,淚流滿面,親身在那個煉獄裏爬出來,千裏迢迢前來北平求援的年輕人又要多麽痛苦絕望?
而就在他們悠閑快樂的度過每一天時,在陝西,在甘肅,在河南……又有多少百姓被人分食?
不能想……不敢想……
在親眼目睹電報員發表了最後一個電報後,樂景終于吐出一口長氣。
他習慣性的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有氣無力的說:“麻煩你們了。”
幾個電報員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連聲道:“您太客氣了。”
“我們也沒做什麽。”
“您是個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樂景沉默的點點頭,剛轉身離開,身後又響起了電報員的聲音。
“謝先生,請等一下!”
樂景微微轉身,就見幾名電報員從窗口裏探出身,向他的方向勉力伸長了胳膊,三只手裏都捏着幾張紙票,開口叫住他的那名電報員說道:“謝先生,這是我給災區人民的一點心意,還請您拿去多買點糧食。”
那幾張紙票皺巴巴的,邊角處還被撕開了幾道口子,這是貨真價實的血汗錢。
樂景一怔。
電報員卻誤解了他的遲疑的原因,不好意思的說:“我們身上沒裝太多錢……”
對上三雙真誠急切的雙眸,樂景心頭一熱,差點丢人的流下眼淚。
他對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謝謝!”
“我們根本沒做什麽,和謝先生您做的事比起來差得遠了!”
“謝先生高義,我太佩服您了!”
“我們才應該謝謝先生!”
于是前來電報局辦事的人們就看見了這樣奇怪的一幕,隔着窗口,三個電報員和一名落魄文人互相鞠躬,明明是有些滑稽的一幕,在場的人卻禁不住被四人間肅穆莊嚴的氣氛給感染了,心頭不知道為什麽有點酸酸的。
……
周馮和正在家中舉辦電影沙龍。
受邀前來參加此次沙龍的都是泸市交際圈有名有姓的紳士和名媛,幾位大名鼎鼎的交際花身邊早已圍滿了獻殷勤的紳士。
觥籌交錯,衣香鬓影,空氣中也漂浮着讓人沉醉的幽香。
周馮和和幾個客人舉着紅酒杯,惬意呷酒,低聲聊天。
“周老,這馬上就要到年底評獎了,不知道上海賽區會有多少電影送去第一屆晨星獎參展?”
“老夫這段時間也在觀影,初步選定了五部電影。”
“五部電影?會不會太少了?”
周馮和笑着晃了晃酒杯,“你不懂,貴精不貴多,既然要送去北平,那就代表了我們上海的電影圈的臉面,如果水平太差我們上海電影也是臉面無光啊。”
“還是您考慮的周到。”那人小小的拍了一計周馮和的馬屁,“有您來指導和把關,這次晨星獎非我們上海電影莫屬。”
管家就是在這時候過來的。
“老爺,報童送來了一封給您的電報。”
周馮和知道能讓管家在這時候送進來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信。
他放下酒杯,鄭重從管家手裏接過電報信,一看到信封上的落款表情立刻變了,幾乎稱得上粗暴的拆開信,匆匆浏覽。
陪客小心觀察着他的臉色,心中暗暗納罕究竟是哪尊大佛的信,竟然能讓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周老如此迫切拆信,而且……
他飛快看了一眼周馮和的臉色,立刻低下了頭恨不能成為透明人。
信裏究竟說了什麽?周老現在的臉色未免太可怕了。
周馮和後槽牙幾乎要咬碎了。
他都在乾什麽啊!
他之前竟然以為給陝西捐點錢就夠了!他的錢恐怕根本到不了災民手裏!
他甚至還坦然舉辦了沙龍!
狗屁沙龍!
他攥緊手裏的電報信,恨不能扇自己兩耳光。
在謝聽瀾這個二十歲年輕人的映襯下,他的行為簡直可和唱《後庭花》的商女做比了!
他不再管身旁的那幾個人,快步走到宴會中心的開闊地方,用力拍了拍手掌,大聲道:“諸位,大家靜一靜,聽我說話,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
沙龍慢慢安靜下來,紳士和名媛們慢慢停止交流或調情,好奇的看着表情嚴肅的周馮和,他的眼中閃爍着痛苦且憤恨的淚光。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周馮和。
頭頂吊燈金碧輝煌,灑在這些衣冠楚楚的上等人身上,就好像流淌的黃金。
有人生來閃耀,有人泥潭茍活。
“我剛剛從我們華夏電影協會的謝秘書長那裏收來一封求助的電報,當我們在泸市享樂時,他剛從陝西回來……”周馮和紅着眼睛,聲音粗啞似沙石擦過枯樹皮,他哆哆嗦嗦的向這些少爺小姐們轉述謝聽瀾的信,轉述陝西目前的情景。
電報是按字收費的,所以這封電報信上自然不會有任何華麗優美辭藻進行修飾——它也不需要再進行任何額外的修飾和潤色了,謝聽瀾只需要把眼睛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記錄下來就足以讓人窒息和絕望了。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周馮和念完信後,喧嚣熱鬧的客廳已經陷入了一片冰冷的靜默,低低泣音自四面八方響起,如潮水連綿不絕。
不管是真心還是做秀,此時妝容精致的小姐們哭花了妝容,紳士們臉上也浮現沉痛的哀思。
周馮和深吸一口氣,對所有人說道:“我宣布,本次電影沙龍臨時改成赈災沙龍,還請諸位伸出援手,拉八省父老鄉親一把!”
“我身為沙龍發起人,帶頭捐給災區十萬大洋,待月底我會親自押糧趕往災區。”
“周老高義!”一名交際花首先站了出來,不緊不慢的說道:“我個人捐兩萬元。”
紳士們不甘人後,不肯在女神面前丢了面子,自然也争先恐後的喊道:
“我也捐兩萬元!”“我捐五萬元!”“我捐六萬!”
周馮和老淚衆橫。
與此同時,類似的場景還在華夏大江南北出現。樂景的電報,終将在全國引發一場持久的震蕩。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無數大洋和糧食正整裝待發,準備開往北方八省。
只是,還不夠,遠遠不夠。
樂景又來到了電報局。y
這一次,他打算全國通電,向全國所有知名報社發送求救信。眼下只有舉國支援,才能讓八省災民活下去!
與此同時,他拍攝的,真實記錄陝省災情的旱災紀錄片也乘上了無數列火車,在華夏大地馳騁,将黃土高坡上哀嚎傳給四萬萬中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存于陝西博物館的碑刻《荒歲歌》,對1877年的旱災進行了生動詳盡的描述(1928年的旱災比1877年的旱災還更嚴重)
1877年的荒歲歌,同樣也是1928年的災情的真實寫照。
“天色大變,人心不安,處處禱雨,人人呼天。
諸物甚是賤,糧食大值錢,壯者饑餓逃外邊
男女逃避城堡寨,腹中受餓不安然。
榆樹皮拌藺根面,一斤還賣數十錢。
大雁糞,難下咽,無奈只得蒙眼餐。
山白土,稱神面,人民吃死有萬千。
兄弟無糧難共患,夫妻無面結仇冤。
老幼相見無所談,彼此只說饑餓言。
饑餓甚,實在難,頭重足輕跌倒便為人所餐。
別人餐還猶可,父子相餐甚不堪。
路旁沒走,街頭有女言,半夜三更哭連天。
大路旁,或死後,或死前,可憐身體不周全。
六親都不念,傷生就在眼目前。
人肉竟作牛肉賣,街市現有鍋煮煎。
家有亡人不敢哭,恐怕別人解機關。
屍未入殓人搶去,即埋五尺有人剜。
各村皆有搶漢,即有糧食也不安。
四鄉争奪勝算,大街搶物人難看。
路有女流輩,洛東西南,随人奔走往外縣,那時節何論女男……”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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